不知道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同我一样,明明知道会失望,却忍不住拼命地期待着阳光。

沈君初在那个火烧云蔓延整个天边的傍晚对我说,展颜,如果可以,我会选择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他那张英俊的面孔在火红的光线下映衬得愈发完美,这张我曾经那样熟悉的脸在那一刻用那么憎恶的口气对我说,我真后悔认识你。

那些翻涌的记忆如潮汐般接踵而至,势不可挡地湮灭了我心底那块儿唯一柔软的角落。如果说每个人无论经历过什么,遇见过谁,到最后她都只是孤独的话,在那一刻我突然深刻的理解了这句话,并且虔诚的相信。

一个人会在一夕之间长大,你信么?反正我信。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叫展颜,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排斥这个欲盖弥彰的名字。在我十七岁的末端,那个在我单薄的青春里陪伴了我八年的莫晓谕对我说,展颜,以后你要快乐一些,有些事情过了那么多年,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其实我一直知道,在新华字典里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展笑颜开,露出笑容,我无法去揣测在最初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否也是真心实意对我充满了期待和祝福的。我只知道自我记事身边便少了一个应被称为“父亲”的角色,除了我以外,那个方圆不过几十里地的小城市全部都知道他,并称他为“英雄”。

在我出生不过两年的那个冬天的清晨,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他为了救一个失足掉入冰窟的小男孩再也没有回来,那天是我的生日,他是一早去给我取生日蛋糕的,可惜从那个生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那时的场景是后来的邻居告诉我的,我一向淡然幽雅的妈妈在爸爸的葬礼上哭倒了三次,只是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哭了。有很多事情在那一天都悄悄被改变了。

她的缄默让我的成长变得寂寞和无趣起来,从小学开始,我就只有一个朋友,他叫莫晓谕,就是我爸那年从冰窟里捞起来的小男孩,他可能被冻坏了脑子,开学第一天就像橡皮糖一样粘在我身后,要不是那些旷日持久的孤单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必定不会跟这个间接害死我爸爸的罪魁祸首做好朋友,虽然我知道我这么想可能不对,毕竟我的爸爸是个“英雄”,如果他知道跟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他的女儿,思想高度竟如此跟不上趟,他可能会被我气死也说不定。

顶着“英雄之女”这个头衔真的很辛苦,所以我经常会对莫晓谕发脾气,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从来不会掉下来,因为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做一个跟我爸爸一样的英雄,英雄是从来不会哭的。

放学早的时候,他会邀请我去他家吃点心。莫晓谕的爸妈对我很好,每次都会准备很多很多好吃的给我。那时候的我把这一切都看做是理所当然,没有人可以欠了别人的永远不用还。曲奇饼干,红豆馅饼换我爸爸一条命,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使劲地咬烂它们,三大盘子都喂不饱我。我撑得像只皮球似的回家,就会被我妈狠狠地揍一顿。她边打我边说,你这个没骨气的,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我从不躲也不哭。

她不会知道我在意的并不是那点儿小恩小惠,我不过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家的感觉。

我去参加了莫晓谕十二岁的生日会,那天他打扮得像个小王子,只是脖子上系的蝴蝶领结实在太滑稽了,趁着莫爸爸莫妈妈不注意,我一把就扯了下来塞进他的裤兜里,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那个样子好笑极了,我哧地一下就笑了出来,他在我耳边说,展颜,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时的他已然有了分明的眉眼,和那个誓要成为一个大英雄的梦想。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十五岁的那个暑假,漫长得几乎如同蚕蛹破茧过程。在莫晓谕数十年如一日的督促下,我的中考成绩还算对得起我死去的爸爸,勉强挤进了省重点高中的行列。

每天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总会偷偷溜出去跟莫晓谕会面,我们沿着那条长长的柏油马路不知疲倦地走着,到头了再折回,路过那家杂货店的时候我就会从门口的冰柜里摸出一支冰激凌,莫晓谕在后面付钱。

我通常吃的冰激凌叫“娃娃头”,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娃娃的脑袋,我先吃帽子,再一路往下,眼睛,鼻子,嘴巴。莫晓谕总会恶心兮兮地说,展颜,你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然后我就会用吃光了的冰糕棍扔他,他总是很熟练的就能躲开。

那段时间安宁得犹如命运打了一个盹儿,外人看来,这俨然就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的某个地方仍然有个顽固的声音每日每夜都在对我说,展颜,如果不是他……

然后在高中开学的前几天,我遇见了沈君初。

第一次见到他,他脸上难以掩盖的戾气吓坏了莫晓谕和我。宁静的小街巷里,他和四个人对峙着,有浓烈的鲜血从他额头上缓缓流下来,滴到胸前的衣服上,染红了一大片,而他对面的四个人比起他也好不了多少。这场以多欺少的打斗最终以莫晓谕的加入宣告结束,胆小怕事的我始终躲在那堵厚厚的墙后面不敢出来,直到那四个人落荒而逃,我才跑出来分享胜利的喜悦果实。

莫晓谕也挂了彩,胳膊上的淤青看得我触目惊心,我恶狠狠地对他说,莫晓谕,是谁教你丢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的。

他往地上一坐,冲我笑笑,我知道你会找地方躲的啊。

我转身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沈君初,他的样子有些狼狈,身上穿的tee撕破了好几处,他干脆脱下来用它按住还在流血的脑袋,我在心里暗自感叹,唷!身材真是好。他可能是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瞪了我一眼,朝向莫晓谕说,刚才谢了,我叫沈君初,A中的,以后有事你可以来找我。

后来我才明白,有很多事情是早就注定的了,这一生要走什么样的路,要遇见什么样的人其实由不得你自己选择,命运强悍得有超乎你的想象,比如说我们遇见了沈君初,然后又遇见了颜宋,她是沈君初八竿子打不到得亲戚,论辈分应该喊他声表哥,长得是眉清目秀甚是讨喜。

【她用零食收买了我的心】

第一次见颜宋是沈君初请我和莫晓谕喝珍珠奶茶,她乖巧地跟在沈君初身后,低眉顺眼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但是喝奶茶的空挡她讲了一个故事,彻底颠覆了她中规中矩的形象,她说,传说中,有个传说中的人,手握一把传说中的剑,会一身传说中的武功,他注定只能是个传说。

我不记得她为什么要讲这个传说中的故事了,我只记得我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一不小心就把一颗“珍珠”活生生的吞了进去,更不幸的是它正好粘在了喉咙上,吐不出,吞不得,莫晓谕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朋友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就在我即将被卡死的时候,沈君初一巴掌狠狠拍在我的背上,那颗“珍珠”就随着我一声巨咳冲出了喉咙,我得救了!

他冲我笑了笑,说了句没关系。我愣是把几乎脱口的“你想拍死我啊”吞了进去,换上一副勉强的笑容,说真是谢谢你了。

不管怎么说,我有了除了莫晓谕以外的朋友,这还是让我挺开心的。

不久之后我就发现颜宋似乎有些喜欢莫晓谕,这个发现没过多久就得到了证实,有天莫晓谕煞有其事地在课间把我拉到教室后面,我对这种拉拉扯扯引起无数人侧目的做法非常不满,用力挣脱他,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的说,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递给我一封粉红色的信封,我大惊,提高音量,唷!莫晓谕你这是干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喜欢你的,你写100封情书我也是不会接受你的。

莫晓谕恨不得扑上来捂住我的嘴巴,他欲罢不能的样子甚是可爱,谁说是写给你的,这是颜宋写给我的。我看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才来问你的。

我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接过那封信问他,我能看不?

他说,当然可以了,你顺便也学一下,同样是女生,名字也就只差一个字,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有些刻薄地说,我可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儿,有你这么忘恩负义的人么。

他便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情书事件未果,颜宋就来找我,给我带来一大包零食,巧克力,果冻,牛肉干,薯片是应有尽有,她可怜巴巴地问我,展颜,你说莫晓谕是不是不喜欢我?不然我都主动了,他怎么连个回信都没有呢。

所谓吃人的嘴短,我一边往嘴里塞零食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怎么会呢,你这么可爱,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一听我这么说,颜宋马上眉开眼笑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那周末我可不可以约他去看电影呢。我想了想,周末莫晓谕是答应陪我去买教辅的,我为难地看了看她满怀期待的脸,又低头看看手里抓着的零食,忍痛割爱地说,行!你们去吧。

直到颜宋欢欢喜喜离开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来问我,我又不是莫晓谕他妈!我有些愤愤地想周末那些厚重的教辅书必须我自己拿回家,我就忍不住又拆了两袋零食。

【原来喜欢是这样的感觉】

莫晓谕在知道自己被我出卖了之后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愤慨,我不得不拿出我做“英雄”的爸爸来镇压他,他总算不情不愿的屈服了。

不得不说沈君初真是个热心肠的人,得知我要自己去买教辅书,主动提出陪我一起去。有个免费劳力何乐而不为呢,我欣然同意了。

后来我就后悔了,我哪会知道有沈君初的地方就有腥风血雨。我和他从新华书店出来,他拎着一袋厚厚的参考书,有些不理解地问我,你买这么多,能看完么?

我买了一支娃娃头,边吃边说,有些事情就算是很没有意义,但是那也是必须要做的呀。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说话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于是放弃了跟我沟通的想法。

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我吃完这支冰激凌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莫晓谕,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正和颜宋相谈甚欢,不知道没有我用冰糕棍扔他,他会不会不习惯。

正在我神游的时候,突然有两个穿着很稀奇的男生跑过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有些莫名其妙,沈君初却一把就把我拉到他身后,把那袋重重的教辅交到我手上,那两个人露出如有所思的笑容。

我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心里暗自盘算好了,如果一会打起来,我就连教辅都不要了,赶紧逃跑。上次沈君初对付四个都没有问题,这次只有两个而已,他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

他们果不其然地打了起来,我却没有如预想那般逃掉,因为我发现有个男生的目标根本不是沈君初,而是我。那个白痴一定是以为我是沈君初的女朋友,这真让人绝望啊。

沈君初拼命地保护着我,在某个瞬间我竟会觉得丝毫都不害怕起来,我抡起那袋书重重地砸在一个人的脑袋上,在后来沈君初回忆起那天的情况,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根本没指望你帮得上忙,谁知道你倒戈相向一下砸得我头晕眼花的。

没错,那天我砸中的人就是沈君初。

莫晓谕说,展颜是一个不轻易帮忙的人,只要她一帮忙一定是帮倒忙。

自知理亏的我并没有反驳他的话,没有趁乱逃跑已经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了。天晓得,我是不是天生有一种避害的能力,一切危险我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自懂事以来,了解了爸爸的光荣事迹之后,我便真的害怕那种叫“死亡”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个原本跟你血脉相连的人却阴阳两隔的悲凉。身边的人突然消失了,并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并且能够承受的,我不能够在妈妈失去了丈夫之后又让她面临失去女儿的危机。即使被人嘲笑胆小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加重要的事了。

可是那天,我没有逃。我思考了很久,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可能,也许,大概我喜欢上沈君初了,在那个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把我护在身后的那一刹那我喜欢上他了。

尽管莫晓谕说那不是喜欢,他固执地跟我解释,那一定不是喜欢,那只是因为格外缺乏父爱的人在危急关头对身边那个人的依赖。但是我还是认定我喜欢上了沈君初。

【那个花红柳绿宴浮桥的夏天】

十六岁的夏天,颜宋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晓谕你看君初和展颜都郎情妾意了,不如你就从了我吧。那是沈君初对我缴械投降的第六个月,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又迎来了一个夏天,颜宋仍然没有拿下莫晓谕。

这大大伤害了她的自尊,她甚至放下狠话如果莫晓谕再不从了她,她就派沈君初甩了我,让我痛不欲生。我虽然很无辜,但看在颜宋那么可怜的份上也就帮她劝了莫晓谕两句,我说,莫晓谕你真是太不识好歹了,颜宋哪点儿配不上你,你非要这样对别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莫晓谕不说话,被我说急了就回应两句,我说展颜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了,你谈个恋爱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得配合你谈恋爱才行。

最后我也懒得管这个不识好歹的莫晓谕了。

作为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莫晓谕没有说错,我的确很依赖沈君初,相对跟莫晓谕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不习惯,毕竟我们不知不觉就认识了八年了。说丝毫没有不习惯肯定是假的,甚至有时候我做梦的时候都会看到他略带幽怨的眼神,他说,展颜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有了沈君初就忘记了这么多年都是谁陪你走过来的。

醒了之后我总会有片刻的失神,我想起那个小小的少年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稚气的手,你好,我叫莫晓谕,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我妈妈说是你爸爸救了我。

我想,也许我一辈子都不能释怀以往的一切,我叫展颜,我却始终不能拥有发自肺腑的笑容,我始终会做同样一个噩梦,一间破旧的房子,我爸爸走了进去,莫晓谕走了出来,然后我爸爸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他甚至不能见证他的女儿的成长,就丢下了整个世界。

沈君初不再打架了,他安静地站在我身后的时候,颜宋总会说,看来他是真的爱了。

我何其幸运,可以遇见一个两情相悦的人。而可怜的颜宋却甘之如饴地对从来没有回应的莫晓谕好,我曾问她,你到底喜欢莫晓谕什么?

她笑笑,也许你们认识得太久,所以你从来都不会在意他是个多温情的男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你被一颗“珍珠”卡住了喉咙,他看你的眼神那么焦急,担心,我莫名地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我哑然失笑。

因为莫晓谕的极为不配合,一直到高二下学期,我们仍然是四人行,只有一对的情况,而他好像也乐得做灯泡,丝毫没有投降的趋势。

【我真的不是胆小鬼】

我不知道莫晓谕还记不记得他那个要做英雄的梦想,我想在做英雄之前他可能要做科学家了,高三上期,他的一个科技小发明在市里的评选时得了优胜奖,得了一小笔奖金,还要去市里做汇报演讲。

那笔奖金被我果决地征用来请我们四个人吃顿好的了,莫晓谕非常不满,却寡不敌众,最后只好跟我们一起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我拍着圆鼓鼓的肚子对他说,好样的莫晓谕!以后你成才了可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喔,有好日子大家一起过,不要忘记我喔,我可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儿。

我恍惚看见他望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悲伤,他轻声地我说,等我从市里回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颜宋起哄非要现在知道,他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我想这可能真的是个不得了的事情,我说,你别让他说,等他从市里回来再请我们吃好吃的,我才要听他讲。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后来,我才真的后悔了,如果早知如此,那天晚上我一定要知道,莫晓谕要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莫晓谕走后,我们三个百无聊赖地想,莫晓谕以后可能要做科学家了,那我们要干嘛呢。

我说,反正我不做英雄。

沈君初笑我,你这么胆小,下辈子也不指望你做得成英雄。

颜宋突发奇想说她想做个厨师,并邀我一起去买食材回来测试自己究竟有无烹饪的天赋,我欣然同意。沈君初说对菜市场没有兴趣,但可以舍生取义地帮颜宋试吃。

周末,我和颜宋大包小包地从菜市场出来打车回家,上了出租车,颜宋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前天晚上她在网上下了很多食谱,今天一定要大显身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这辆开得飞快地出租车就跟一辆闯红灯行驶过来的大卡车撞在了一起,我们的车凌空跃起,重重地车顶先摔到了地上,司机被狠狠地甩出了车子,跌落在一边的草坪上,我忍住手臂上的剧痛用力地推开车门,好在车门没有被堵上,我顺利地爬出车身,然后去拉颜宋,谁知道她的腿被压在了已经变形扭曲的车里,无论我多使劲都没有办法把她拉出来,而最糟糕的是这条路向来车辆都很少,我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颜宋忍住眼泪对我说,这样不行,你去路口的警亭找人来,我会坚持的。我想了想,对她说,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的笑,我死也不会离开那里的。我努力地跑,想要去叫人,却在跑出大约200米左右的时候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然后被巨大的热气流推倒,不醒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医院,妈妈坐在一旁的板凳上,见我醒了,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顾不得其他急忙问,妈,跟我一起送来的女孩子呢?她怎么样了。

她摇摇头,没救了,如果不是你跑得快,肯定也难逃一死。刹那间天旋地转,我像是做了一场尚未醒来的噩梦,颜宋灿烂的笑脸仿佛还在我身边,却被告知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真的想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可以醒来。

一直到两周之后我出院,沈君初也没有来医院看过我一次,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在那种情况下我没有救出颜宋,以正常的逻辑去推测一定是我丢下了被卡在车内动弹不得的颜宋。

这两周我想得很清楚,比起一些已经消失的生命,有些误解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起来,我知道自己很难被原谅,却还是决定去找他,解释清楚,如果他足够了解我,足够信任我的话,我想他会想明白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在那个火烧云蔓延整个天边的傍晚对我说,展颜,如果可以,我会选择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然后他路过我身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有些不能负荷的委屈密密麻麻压在我胸口,顷刻间我又有点儿释然了,我想我懂得了莫晓谕这么多年来的委屈,我如今不被沈君初原谅,就像他一直以来不被我原谅一样,被自己喜欢着的人误解着,原来是间这么悲伤的事情。

【如果你也听说会不会相信我】

后来莫晓谕得知了事情之后,打过电话过来,我听到他的声音,突然就泣不成声了。像是褪掉所有的伪装,终于柔软起来的刺猬,他在那头轻轻说,展颜,等我回去,都会好起来的,下周我就回去了。

我说,莫晓谕,我没有丢下颜宋,真的没有。

他说,我相信你,在那个时候你一定不会的,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不希望身边任何人再离开。

世界上唯一一个说相信我的人,是莫晓谕,务须我多解释,那些别人不能懂的,我也那么笃定的认为莫晓谕能懂。

挂电话之前,莫晓谕对我说,展颜,以后你要快乐一些,有些事情过了那么多年,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他看不见我在电话这端轻轻点头,我终于放下了那些早该放下的东西,只需他回来对我说那些他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

然而他却没能回来,他在回来的前一天,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学生,出了意外。莫晓谕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英雄。

至今他对我说过的所有话已然兑现,我开始了解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是与我不同的,比如我爸爸,比如莫晓谕。他们用善良真诚的心来生活,英勇无畏地面对生命。这个男孩在我身边整整八年,在初次见面他对我自我介绍之后,我凛冽地喊他滚,他却用稚气的声音对我说,展颜,我发誓,等我长大了之后会保护你,如果没有人喜欢你,我就娶你。那年我们七岁,莫晓谕走进我的生命里,从此我不再孤单。

在莫晓谕离开后,我回去过我们的小学,那些斑驳的痕迹让我恍若回到了数年前,那个小少年在写作课上被问及以后的理想是什么,他用坚定地声音说,我长大要做一个英雄。回答完之后,侧过头,对坐在后面的我露出狡黠的笑容,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的音量说,放心吧,展颜,我会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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